香港
台灣
北美

東西南北:美國傳媒噩夢重臨(安裕) - 安裕

論壇 

特朗普於社交媒體連發兩篇貼文指NBC發放假新聞,又質疑應否吊銷NBC的牌照。互聯網

那是美國全國廣播公司(NBC)的報道,是說國務卿蒂勒森曾經考慮辭職,又指蒂勒森稱特朗普是「白癡」(moron)。這則估計有多名記者參與採訪的新聞長約四分鐘,當晚向全國播放時,是由NBC資深記者米切爾(Andrea Mitchell)報道。米切爾1978年加入NBC,曾經是國會首席記者和白宮首席記者,現時是首席外交事務記者。報道中稱,新聞消息來源包括「三名熟知該事件的官員」。米切爾今年70歲,她的另一個身份,是聯邦儲備局前主席格林斯潘的妻子。
雖然特朗普猛轟這是「假新聞」,但是事關重大,畢竟說的是國務卿曾考慮辭職,美國社會的焦點則放在蒂勒森稱特朗普是「白癡」這一部份。網上眾多留言,有人比較moron與idiot的分別;也有人無限伸延至研究jerk、sucker等等的異同。向對特朗普嘻笑怒罵的自由派媒體《新共和》大做文章,說蒂勒森的否認是話中有話,「他說總統是『精明』,倒沒有否認說總統是『白癡』」。本來,「白癡」之說可以一笑置之,特朗普卻一再回應,先指這是「假新聞」,再是說要與蒂勒森比IQ。縱然白宮發言人形容這是「幽默」,可是到了這時候,恐怕美國沒有誰會相信蒂勒森沒說過總統是「白癡」。美國上一個被挖苦得夠嗆的總統是七十年代的福特,那時最下作的說法是福特事事撞板,因是大學時踢美式足球撞壞了,福特對此理都不理。2006年福特以93高齡去世,《紐約時報》訃聞第一句就說他「把美國平穩地從波濤洶湧的水門案帶出來」,高度評價他的一生。
特朗普沒有福特這些老派共和黨人氣度,睚眥必報是他的招牌。這個星期三,NBC又有他的新聞,指他7月時在會議說想要大幅增加核武數量。特朗普在晚上9時45分和9時55分,先後在社交媒體兩次留言。先說這是「假新聞」,第二次是質疑應否吊銷NBC的牌照。NBC這回寸步不讓,主播霍特把大增核武的新聞要點讀出來,接下來是報道特朗普的反應,「總統反駁我們的報道,說這是假新聞,指我們的消息來源是偽造」。之後霍特說,「但是,消息來源是存在的。事實上,當總統談到大幅增加核彈的時候,當中三個消息來源就在房間內」。特朗普把事件發生與否的爭論,一下子提升到威脅要吊銷NBC牌照、關係到美國憲法第一修訂案言論自由的層次。
美國現時拿得出來的軟實力,必定包括新聞自由這一板塊。尤其是七十年代水門案之後,新聞第四權制衡行政、司法、立法另外三權,成為嶄新的意識形態輻射全美。想不到特朗普盛怒之下的留言,竟然想到威脅NBC的牌照。這麼一來,整件事就不是蒂勒森有沒有考慮辭職不幹,亦非特朗普是否「白癡」的爭論,更不是他有沒有說過要大增核武,而是一槍戳中美國的傳統核心價值。這事立即觸動美國新聞界神經,因為歷史上不是沒有總統與傳媒開戰,杜魯門1948年爭取連任時就與媒體弄得很僵。這種關係甚至是學者研究的課題,1998年,密蘇里大學出版社有一部專研杜魯門與傳媒關係的《Harry S. Truman and the News Media / 杜魯門與新聞媒體》,很值得政界人士一讀。
杜魯門之後,與傳媒摩擦最烈的是尼克遜,原因毋須多說:水門案。這當中險遭滅頂的是《華盛頓郵報》。在長篇自傳《Personal History/ 個人的歷史》當中,《華盛頓郵報》當年的發行人葛蘭姆女士(Katharine Graham)說,1970年《華盛頓郵報》與《紐約時報》等媒體對國情咨文劣評如潮之後,尼克遜親自寫下便箋,要求白宮人員「無謂再花時間在這些媒體身上」。到了水門案曝光,葛蘭姆說,尼克遜的白宮特別顧問科爾森(Charles Colson),在《華盛頓郵報》跟進水門案甚早階段的1972年10月,就對白宮人員發出通知,要求知道《華盛頓郵報》屬下所有電視台牌照的到期時間。《華盛頓郵報》當時在佛羅里達州擁有一家地區電視台,牌照到期日是1973年1月。

尼克遜特朗普不擇手段

結果,就在1972年12月29日至1973年1月2日的短短5天之間,四封分別來自兩個不同城巿的函件,同時對《華盛頓郵報》那家佛羅里達州電視台的牌照續期提出異議。葛蘭姆說,尼克遜的一名親密老友,是其中一批提出異議的人當中的頭頭。最終尼克遜的計謀沒有得逞,電視台牌照續期,但事情弄得《華盛頓郵報》高層心力費盡,不僅法律費用支出巨大,公司股價在續牌異議信件發出後的兩個星期,從38美元大跌到28美元。葛蘭姆在她這部厚逾600頁自傳中用了相當篇幅憶述這段往事,字裏行間的不忿和憤怒躍然而出,多年之後仍然讓人感受得到她的滿腔冤屈。
45年之後,特朗普的短短26字留言重掀美國傳媒當年的噩夢,在美國社會引起極大反應。儘管負責牌照的聯邦通訊委員會前任官員再三表示,新聞內容不可能成為不予續牌的理由,而取消一個電視台牌照是極不尋常的做法。然而從尼克遜到特朗普的歷史軌迹,人不可以重生,想法卻可複製,政客如何張牙舞爪、如何不擇手段,儘管相隔半世紀,思維則是如一。

安裕